第六章 少女抱着竖琴,坐在树下。 她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。 ⇏——⇏—— 一串清脆的音符在晚霞中涌动。黄金树的叶子随着音乐微微颤动,散发出漂亮的光芒。 「好美……」 猫羽粥听得出神了。 少女的竖琴声,像是在和太阳说着告别。每一个音符都透着温柔、不舍、还有希望。 那不是只是漂亮的弹奏……这是心声。 猫羽粥觉得,自己的心也随着竖琴的音色而被召唤了。 船只破开音乐之国边境的浅海。 咸腥海风卷走两岛交界残留的戾气,船身随浪轻轻摇晃。 猫羽粥倚着船舷,吉他斜放身侧。 替换后的冰炎琴弦泛着细碎微光,两朵花灵化作的虚影偶尔出来倚靠猫羽粥的身体。 时雨全程紧绷心神,不停照料着众人伤势,连尾巴都没空竖起。 尤其照顾——船舱深处昏沉的拾玥。 梅林与芙宁蝶靠在船舱内侧静养。 二人内伤未愈,气息虚弱,却难掩一丝安稳。 圣物已随猫羽粥的琴弦回归。嫉妒之罪空白败退。 这场凶险的交界之战——总算落下帷幕。 唯有拾玥,自被搀扶上船后便陷入深度昏迷。 时雨的简易包扎仅能暂缓伤势,额头重创与体内郁结的内伤不断侵蚀着他。 他脸色惨白如纸,唇瓣泛着病态的青灰,呼吸时急时缓。 船缓缓靠岸。 终于抵达音乐之国边境码头,距离主城尚有四日路程。 众人刚踏上岸滩—— 拾玥身形骤然一软,彻底失去意识,整个人往旁侧栽倒。 「不行!他撑不到去主城了!」 时雨慌忙将人扶住,指尖触到他滚烫的额头,急声说道: 「必须就近找地方求医!」 几人当即调转方向,沿着一条蜿蜒的小路,赶往附近依山而建的边境村落。 时雨背着拾玥,只觉有些吃力—— 毕竟她不过是柔弱的猫娘。 在和梅林的接力下,终于在天黑前找到了一个村子。 村落白墙黛瓦,炊烟袅袅。 穿过交错的巷弄,在村落最深处,他们寻到了一间挂着古朴药幌的药铺。 药铺木门半敞,浓郁的草药香扑面而来。 屋内—— 一名身着宽大黑色斗篷的男子正低头分拣药草。 齐肩黑发被兜帽半掩,兜帽下隐约露出一对小巧的猫耳。 正是这里的医者——新月。 他生得眉眼锋利俊朗,自带几分桀骜帅气。 抬眼时语气轻佻散漫,嘴角勾着玩味的笑意。初看——全然不可靠。 「哟,几位看着可是伤得不轻啊?」 新月放下手中的药草,身形慵懒地起身。黑色斗篷随动作轻扬,活脱脱一副随性的炼金术师模样。 但——等他看到拾玥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后,收起了开玩笑的表情。 脸上只有严肃。 「快把他扶进来让我检查。」 时雨连忙将拾玥安置在药铺的木床之上,眼眶泛红,语气急切: 「医生,您救救他!他内外伤皆重,已经昏死过去了,我们实在来不及赶往主城!」 新月快步走到床边。 修长的手指搭上拾玥的腕脉,指尖细查脉象。又掀开绷带仔细查看伤口。 眉眼骤然凝重。 「内伤淤积脏腑,外伤有感染趋势。还好送来及时——」 「再耽搁半日,神仙难救。」 「放心,交给我。」 ◆ 他转身走向药铺深处的炼药台。 台上摆着精致陶制药炉,各式草药分门别类整齐摆放。 新月抬手取下兜帽,猫耳轻轻颤动。 随即从腰间抽出一支短笛—— 指尖轻捻笛身,唇瓣轻抵笛口。 清越婉转的笛音缓缓流淌而出。 笛音轻柔地缠绕在各类草药之上。 当归、仙鹤草、灵芝、忍冬、茯苓在音律催动下缓缓析出药性。 他一边吹奏,一边精准将草药投入药炉。 炉火随笛音明暗起伏,火候分毫不差。 黑色斗篷垂落肩头,遮住大半身形。 看似随意的动作,每一步都精准老道。主城顶尖的医者都未必能有这般纯熟的炼药手法。 药香伴着悠扬笛音,渐渐铺满整间药铺。 新月额角渗出细密汗珠,却依旧稳稳把控着笛音节奏,丝毫不敢松懈。 趁着炼药的空档,几人退到药铺前厅,压低声音交谈着战场情报与圣物的变故。 梅林靠在木柱上,紫瞳冷静沉稳,率先开口: 「这次行动,我们不仅回收了圣物,还直面了巫师团七大罪之一的嫉妒之罪。」 「空白的实力远超预估。而巫师团目前还有三个这样的战力,真是让人头疼。」 「他们应该也得知了圣物的消息,后续必定会有更大的动作。」 芙宁蝶指尖摩挲着腰间小号,神色严肃: 「拾玥知道很多东西。等他恢复,就问他巫师团的情报吧。」 「然后由你把消息送到主城告诉团长了。」 猫羽粥抬手轻抚吉他上的冰炎琴弦,眼底满是坚定: 「那两个孩子已经与我的琴弦相融,圣物的力量我应该可以慢慢掌控。」 「下次再遭遇巫师团,我不会再拖大家后腿。」 时雨坐在一旁,望着里屋昏迷的拾玥,轻声叹息: 「他很痛苦很迷茫呢。亲眼看着同伴被肆意牺牲……」 「我以前也迷茫过。当时我没有音乐的天赋,觉得天都要塌了。」 「但是父亲告诉我,想要帮助别人保护别人不一定要靠战斗。」 「我这才学会了修理乐器的本事。」 「希望他能熬过这一关,找到自己的方向。」 「多亏了小时雨,不然我们全都得交代在那里,真是谢谢啦。」 梅林又玩起了从袖口变出玫瑰的魔术,递到时雨面前。 但是—— 时雨貌似有点不知所措。 手抬起又放下,就这样半分钟过去了。 梅林无奈地放下花。 「怎么每次我玩这个把戏大家都不接啊?!」 蝶无语地看着梅林: 「因为太油腻了。」 梅林似乎被打击到了,整个人僵了一下。 随后扭头充满希望地看向猫羽粥: 「小粥肯定不会这么想对吧?」 「那个……那个……」 猫羽粥被这么一问开始结巴起来。 「不要为难妈妈,你这轻浮的臭男人!」 猫羽粥吉他上的炎之琴弦上浮现出了那位棕发少女,正在鄙夷地看着梅林。 「真是没有礼貌的家伙。」 少女正在嘴臭。 冰之琴弦也冒出微光,随后黑发少女出来捂住了棕发少女的嘴巴。 「唔……唔唔唔!」 「对不起呢梅林先生,她说话太冲了。」 黑发少女冷冷地说着: 「但还是请您不要那么轻浮地对母亲大人说话,或者露出那种调戏的神情。」 梅林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。 ——唉,被两个小女孩教育了。 ◆ 药房内,笛音缓缓停歇。 药炉内的汤药已然炼成。 新月将温热的汤药滤入白瓷碗中,走到床边,示意众人稳住拾玥,小心翼翼撬开他的牙关。 一点点将汤药喂入。 汤药入喉,温润的药力缓缓化开。 拾玥急促紊乱的呼吸渐渐平稳,紧锁的眉头也稍稍舒展。 「我会每日炼药换药,让他在这里静养几日。」 新月重新戴上兜帽,语气又恢复了几分轻佻。 「你们几个伤员也别硬撑,我一并给你们配些调理的草药,安心在我这里住下便是。」 众人连连道谢,便在药铺的偏房暂住休养。 而此刻—— 躺在床上的拾玥,已然坠入无尽的噩梦深渊。 梦里—— 是十几年前被肥龙摧毁的故乡。 冲天火光吞噬了宁静的村落,房屋倾塌,亲人哭喊。昔日家园化为焦土,童年的绝望与恐惧死死攥住他的心脏。 画面骤然切换—— 天宇受命的废墟之中。 那个被空白残忍杀害、惨死在地的孩童,小小的身躯冰冷僵硬。 眼神里的无助与绝望,深深烙印在他脑海。 紧接着—— 又是两岛交界的战场。 三名同伴被空白当作肉盾挡下攻击,死后像垃圾一样被随意丢弃。 鲜血浸染冻土。 一幕幕残酷的画面在梦中循环往复。 拾玥浑身冷汗浸透衣衫,在黑暗里疯狂质问自己—— ——我究竟为何活到今天? ——多年来做的事情,到底有什么意义? 在极致的痛苦与迷茫之中—— 心底的答案骤然清晰。 他要活下去。 不再为了巫师团卖命。 而是不想再有人重蹈自己的覆辙。不想再有人经历家园毁灭的痛苦。不想再有无辜之人白白惨死。 心结——豁然解开。 拾玥猛地从噩梦中惊醒,大口喘着粗气,冷汗顺着下颌滑落。 窗外晨光熹微。他觉得自己睡了很久。 房门被轻轻推开。 猫羽粥端着一碗时雨精心熬制的药膳缓步走入。 看见睁眼的拾玥,眼底瞬间涌上惊喜,声音轻快柔和: 「你醒了!太好了,你终于醒过来了!」 听到动静—— 梅林、芙宁蝶、时雨、新月立刻走进房间。 五人围在床边,脸上皆是真切的欣喜。 拾玥抬眼看向众人。 眼底褪去了往日的迷茫空洞,只剩前所未有的坚定。 他声音虚弱沙哑,却字字掷地有声: 「我是有罪之人,被巫师团蛊惑,做过无数错事。」 「我不会逃避。」 「等我伤愈,我会和你们一同对抗巫师团,赎清罪孽。」 「待到一切尘埃落定——我会主动前往监狱,接受应有的惩罚。」 梅林微微颔首,随即恢复了往日的俏皮模样,笑着打趣道: 「能想通就好。赎罪不急一时,先养好伤势,这场硬仗,可少不了你。」 芙宁蝶神色温和郑重: 「待你痊愈,我们便返回主城,将所有情报汇报团长。」 「你会赎罪的。我相信你。」 一旁靠在门框上的新月,兜帽下的猫耳轻轻一动。 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一幕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: 「喂喂,可得多谢我啊。这种伤势换个其他医生来恐怕是无力回天的。」 「稍后来结账,五个金币哦。」 时雨连忙将药膳递到床边,轻声叮嘱他进食补身。 然后走向新月,准备掏钱。 蝶拦下时雨,从盔甲的小口袋里掏出五枚金币—— 但是新月只拿走了两枚。 「好了好啦,开玩笑的。」 「你们做了那么多事情真是辛苦了,我拿个成本钱就行。」 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。 草药的清香与药膳的暖意交织。 历经伤痛与挣扎的拾玥,终于在这片乡野村落,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救赎之路。 ◆ 与此同时—— 音乐之国北部边境已是戒备森严。 llingking穿着他那冒险者的装备,亲自驻守在此。 指导士兵们加固边防工事,土石垒砌的防御墙层层加高,音律结界缠绕其上,将边境防线筑牢锁死。 他深知巫师团那边绝对也会有所动作。 边境作为第一道屏障,容不得半分松懈。即便夜色降临,他也依旧立于工事顶端,观察着附近的风吹草动。 晚风裹挟着荒原的冷意呼啸而过。 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气息让llingking捕捉到了。 他纵身一跃,向着一颗枯树跳去。 「轰——!」 llingking强而有力的一踏将地面踩出一个凹坑。 llingking周身音律瞬间暴起。 抬眼望去—— 只见一道身形松垮的人影,慢悠悠从枯树后走出。 那人身着宽松的深灰色长袍,袍角宽大,松松垮垮裹在身上。连领口都懒得整理。 一头白发随意垂落,半掩着眉眼。 整个人透着一股「摆烂到极致」的怠惰气息。 正是巫师团七大罪——懒惰之罪。 懒惰之罪没有抬眼看llingking。 而是绕过他,直勾勾看着那边的防御工事。 从懒惰之罪的眼里看不到任何情感。 此刻他是蔑视?是无奈? 都不是。 llingking只能感觉到——他提不起干劲的感觉。 「莫非就是七罪中的懒惰吗?」 「骑士团的人,还真是闲不下来。」 懒惰之罪开口,语气平缓。 就好像此刻他并不是在和前最强冒险者对峙。 就好像他只是来观光的一样。 「明明这些东西根本挡不住肥龙的吧。」 懒惰之罪脚下没有动作,只是微微动了动指尖。 眼前的空气骤然泛起淡淡涟漪。 无形的琴键凭空凝结。 一排排琴键悬浮在半空。 正是他独有的攻击方式——以空气为琴键,无需实体乐器。 仅凭指尖拨动无形琴键,便能发动攻击。 指尖轻轻一摁—— 一道凌厉的音波从无形琴键上迸发,飞速朝着llingking冲去。 llingking神色一凛。 拿出鼓棒朝着地面重重一敲! 尘土与音浪四处横飞,稳稳挡下懒惰这道音波。 随即主动出击。 以迅雷不及掩之势将鼓棒砸向懒惰之罪,逼迫对方认真应对——想要更多的逼出巫师团干部的攻击手段。 两人交手数回合。 懒惰之罪以极快的身法避开一道道强劲的音浪,脸上始终没有出现任何表情。 仅靠指尖拨动空气琴键,化解llingking的攻势。 无形琴键在他指尖流转,音波时缓时弱,防御多过进攻。 每一次出手都透着避免浪费体力的想法。 仿佛多打一秒都是煎熬。 他的灰白色长袍在风中微微晃动,全程松松垮垮。 【爆裂鼓音!】 llingking将两只鼓棒高高举起,随后重重下砸。 产生的冲击波让懒惰感觉内脏都受到了伤害。 「不能继续拖下去了。」 懒惰这么想着。 双手交叉,都按压在琴键的低音区。 【深渊水压的夜曲】 他缓慢、沉重地按压琴键。 每一个音符都像深海中的暗流,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将冲击波化解。 数回合下来—— 懒惰之罪觉得差不多摸清了llingking的战力与边境工事的位置。 便不再恋战。 【延音踏】 他踩向地面,双手弹下一个极其悠长、带有强烈共鸣的和音。 随后让琴声在空气中无限回荡。 这让llingking感觉自己的感官都被放慢了。 然后—— 他指尖快速拨动空气琴键,密密麻麻的无形音波瞬间迸发。 看似声势浩大,实则只是佯攻。只为遮挡llingking的视线。 趁着llingking格挡的间隙—— 懒惰之罪转身就走。 他只是来探查情况的。 llingking没有追击。 他明白追上去对方也只会不断甩出佯攻然后逃跑,毫无意义。 他立在边境之地,望着对方消失的方向,眉头紧锁。 心底满是凝重—— 连懒惰之罪都出动探查,巫师团恐怕要有大动作了。 危机——已然近在眼前。 ◆ 与此同时—— 音乐之国王城内。 骑士团大团长布朗尼·桑赛特正有条不紊地部署主城防御。 他站在指挥沙盘前,精准调配每一支骑士小队的驻守方位。 在城墙、城门、王宫四周布下音律结界,将王城的防护网编织得密不透风。 确保百姓与王室安危无虞。 待所有防御措施全部布置妥当—— 布朗尼·桑赛特转身看向暮雪,语气郑重而沉稳: 「王城指挥权,自此交由你全权执掌。」 「无论边境传来何种消息,务必死守主城。」 「这里就是最后的希望了。」 暮雪躬身领命,接过布朗尼·桑赛特递过来的徽章,神色坚定。 安排好一切—— 布朗尼·桑赛特挑选了一支精锐秘密小队,携带上古符文卷轴,悄然离开王城。 卷轴上的古老符文,指向大陆一处秘境—— 日落之地。 那里是上古记载中,某件圣物的藏匿之地。 他必须赶在巫师团之前,找到这件圣物。 一行人跋山涉水,穿过迷雾与荒原。 终于抵达日落之地。 这里终年被昏沉的暮光笼罩。唯有土地荒芜干裂,遍地都是枯萎的向日葵残株,死寂一片。 唯有一座哥特式老旧石宅,静静伫立在秘境中央,爬满枯藤,透着孤寂的贵族气息。 宅邸门前,斜倚着一名男子。 身形高挑,肌肤白皙如瓷,近乎病态的苍白。 一头雪白长发垂至肩头,血色眼眸在暮光中泛着幽冷微光。 身着暗纹礼服,周身萦绕着疏离与孤冷的气息。 布朗尼·桑赛特示意小队止步,独自缓步上前。 只是平静开口: 「这位先生,我是来此找寻带有音律之力的物品的。」 「请问您有见过类似的东西吗?」 那男子抬眼,血色眼眸淡淡扫过他。 没有回应。只是重新垂下眼帘。 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漠,摆明了拒绝交谈。 布朗尼·桑赛特见状,没有强求。 就算圣物不在这位伯爵的手上,他也一定该知道些线索什么的。 于是他当即决定—— 在宅邸外四百米的空地上扎营休整。 不贸然闯入,不强行逼迫。静待时机。 驻扎期间,布朗尼·桑赛特只看到伯爵带着一个铲子和耙子,在傍晚时分出门然后朝着田野走去。 手上似乎还提着一些装着什么的袋子。 布朗尼·桑赛特拦住几位路过秘境的流浪商人,在商人那里购买一些生活用品。 然后从商人们那里断断续续地打听传说。 听闻了伯爵的过往。 「那位宅子里的先生,身世可怜得很……」 商人低声感慨。 「他自称菟丝子,好像是出身贵族。但听说他生来带有蝙蝠的血脉,而且真的怕阳光。」 「五岁就被父母抛弃,在黑夜中流浪多年。」 流浪商人顿了顿,掏出水壶抿了两口水。 「后来好像是遇到了一个叫芝士的孤儿,两人相依为命,把对方当成唯一的家人。」 「但是在这里除了他以外我没有见过其他人出入那栋宅邸。难道是一直在宅邸里吗?」 布朗尼桑赛特心中困惑。 「听说那个孩子很喜欢向日葵,所以菟丝子伯爵就在这里种满了向日葵。」 商人摇了摇头。 「可是在这片早就不被阳光照耀的地方,向日葵又怎么能活下去呢?!」 「后面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了。」 「足够了,感谢你的消息。」 布朗尼给了商人小费,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和菟丝子搭上话。 马尾在后边甩来甩去。 在暮光之下—— 菟丝子仍蹲在田野上拿着铲子松土。 ◆ 昏弱的暮光将男子的身影拉得很长。 影子盖在后面枯萎的向日葵上。 雪白长发被晚风拂动,贴在苍白的侧脸。 他就那样安静地蹲在干裂的土地上,手里握着一把略显陈旧的木柄铲子,一点点细致地翻松坚硬的泥土。 动作缓慢却格外认真。 没有半分贵族的矜傲,只剩近乎执拗的执着。 他身侧放着的麻布袋子,袋口微敞,能隐约看到里面装着饱满的花种,还有一小袋带着湿气的沃土。 想来是他从别处费尽心思寻来的。 这片日落之地终年被暮光笼罩。 没有充足的日照,土地贫瘠干裂,连野草都难以存活。 更别说喜阳的向日葵。 布朗尼·桑赛特看着眼前这片荒芜的田野。 一大片枯萎的向日葵秆歪倒在地上,早已没了生机。 心中愈发了然—— 菟丝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不过是守着和那个叫芝士的孩子,最后的约定罢了。 布朗尼没有上前打扰,只是静静站在远处。 他看得出来,菟丝子周身的冷漠并非刻意针对。 而是他童年时期常年孤独与伤痛筑起的高墙。 而能够通过这片高墙的,恐怕只有那个叫芝士的孩子了。 陌生人强行靠近只会让他更加抗拒。 布朗尼·桑赛特转身走回营地,示意小队成员切勿随意靠近宅邸与田野,不得惊扰到菟丝子。 随后便开始安排营地事宜——生火、整理物资。 一切都做得轻手轻脚,生怕打破这片秘境的沉寂。 夜色渐渐笼罩日落之地,暮光彻底褪去,只剩下淡淡的月色洒下。 菟丝子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 直起僵硬的身子,微微活动了一下脖颈。 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默默将铲子、耙子收好。 提起空了大半的种子袋与沃土袋,转身朝着宅邸的方向走去。 他步伐平稳,背影孤寂。 从头到尾,都没有朝布朗尼·桑赛特的营地看一眼。 仿佛完全没有在意这群外来者的存在。 布朗尼·桑赛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宅邸大门后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 他心中已然有了盘算。 强硬去打听线索绝非良策——不如用行动打破隔阂。 那片向日葵花田,是菟丝子唯一的执念。 也是唯一能靠近他的突破口。 ◆ 次日。 待微弱的暮光再度铺满大地,菟丝子依旧像昨日一样,提着工具和种子,准时走向田野。 而这一次—— 他刚走到田边,便顿住了脚步。 只见昨日还空旷荒芜的田野间—— 布朗尼·桑赛特正带着小队成员,弯腰忙碌着。 众人都卸下了厚重的骑士铠甲,只穿着轻便的衣物。 有人拿着铁锹翻土,有人提着水桶浇水,有人小心翼翼地将向日葵花种埋进松软的泥土里。 动作虽算不上熟练,却个个认真细致,没有半分敷衍。 看得出来——他们昨天从商人那里不仅买到不少东西,还学到不少技巧。 布朗尼·桑赛特手持铲子,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,正一点点将沃土均匀铺在翻好的土地上。 感受到菟丝子的目光—— 他直起身,转头看向对方。 没有刻意上前搭话,只是微微颔首。 眼神温和,带着尊重与善意,没有丝毫逼迫与算计。 菟丝子血色的眼眸微微一缩。 看着田野间忙碌的身影,又看向那些被精心栽种好的花种。 长久淡漠的眼底,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波澜。 他攥紧了手中的工具,唇瓣微微抿起。 终究没有说一句话,也没有上前驱赶。 只是沉默地走到自己原本劳作的角落,继续低头栽种向日葵。 只是那动作——似乎比昨日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。 「想要种满整片田野很不容易呢。」 马尾搭在地面上,布朗尼有意想要搭话。 「……」 但是菟丝子能给他的依旧只有沉默。 团长并没有强求他能够对自己说话。打算用行动来打动他,于是更卖力地干起活来。 日子一天天过去。 布朗尼·桑赛特带着小队,每日准时来到花田帮忙。 翻土、播种、浇水、除草,从未间断。 小队再也没有主动与菟丝子交谈,只是默默陪着他——完成这场跨越时光的约定。 菟丝子依旧话少,依旧冷漠,却再也没有刻意回避。 偶尔,他会将自己带来的沃土,默默分一半放在花田边,留给布朗尼·桑赛特一行人使用。 ◆ 又一日暮光沉沉。 布朗尼·桑赛特看着身旁默默松土的菟丝子,斟酌许久,终是放轻语气,小心开口。 声音里满是克制的温柔: 「伯爵,关于芝士……他还好吗?」 话音落下—— 菟丝子手中的铲子猛地顿在泥土里。 指尖微微收紧,骨节泛白。 他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遮住血色眼眸。 沉默了许久。 久到布朗尼几乎要开口收回问话—— 才听见他平淡无波的声音,轻得像风一吹就散: 「……已经过世了。」 布朗尼心头一沉,瞬间攥紧了手。 马尾也不再甩动,满脸愧疚: 「抱歉,是我不该问,我真该死。」 他满心懊恼,恨自己贸然触碰对方的伤疤,让这本就孤独的人,再忆起离别之痛。 菟丝子却缓缓抬起头,看向远方。 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、看似释然的笑。 声音平静: 「无妨,你不必在意,都过去这么久了,我早已释怀。」 可布朗尼分明看得真切—— 他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落寞。 那笑容不过是刻意伪装,是骗过别人、也在拼命骗过自己的谎言。 他不想在人前流露脆弱,连悲伤都要裹上释然的外衣。 「他得了治不好的重病。」 菟丝子轻轻开口,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,第一次主动说起过往。 「我求过他,变成吸血鬼,以我的血脉续他的命。」 「这般顽疾,或许便能痊愈。」 「可他拒绝了。」 「他说,和我一起守着这片小小的花田,一起度过的日子,已经够快乐了,足够了。」 他说这话时,眼神温柔得不像话。 仿佛那个叫芝士的小孩,就站在他眼前,笑着拉着他的衣角,喊他一起种向日葵。 话音落下—— 田野间陷入寂静。 不知过了多久,最后一抔泥土轻轻覆在花种之上。 布朗尼·桑赛特直起身,看着漫山遍野整齐栽种的花田,轻声道: 「都种完了。小花田也变成了大花田。」 就在这句话落地的刹那—— 整片日落之地骤然亮起。 终年笼罩的昏暗暮光,竟被一道炽烈却不刺眼的阳光穿透。 直直洒落在最后栽种的那株向日葵上。 那是这片土地,数年来迎来的第一缕真正的阳光。 温暖的阳光落在菟丝子脸上。 他天生惧怕日光的肌肤,瞬间泛起细微的白烟,传来滋滋的轻响。 阵阵灼痛感蔓延全身。 可他没有躲闪。 反而缓缓张开双臂,一步步走向那株迎着阳光绽放的向日葵。 脸上露出了真正释然、温柔的笑容。 那是卸下所有孤独与执念的、纯粹的笑。 他轻轻抱住那株向日葵。 花盘微微低垂,轻轻蹭着他的脖颈。 像极了孩童依偎在亲人怀里撒娇的模样。 圆满了多年前未完成的约定。 「你想要的东西,给你。」 菟丝子抬手—— 一枚刻着黄金树纹路的印记从袖中滑落,朝着布朗尼·桑赛特的方向轻轻抛去。 布朗尼伸手,稳稳将这枚带着温润音律之力的圣物印记接在手中。 指尖传来的温度,满是释然与托付。 做完这一切—— 菟丝子的身影在阳光下渐渐变得透明。 白烟袅袅升起。 他望着怀中的向日葵,眼底满是温柔,没有丝毫恐惧。 最终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,随着微风,消散在这片他与芝士约定的花田之中。 布朗尼·桑赛特握紧手中的圣物,带着小队成员,齐齐停下动作。 将右手握拳,紧紧抵在左侧胸口心脏的位置。 对着菟丝子消散的方向,深深行礼—— 致以最郑重的敬意。 良久,一行人才转身,踏上返回王城的路途。 他们未曾留意—— 在那株迎着阳光盛放的向日葵根部,一株纤细嫩绿的菟丝子,正悄悄缠绕而上。 紧紧依偎着花茎,与向日葵一同,在阳光下静静生长。 再也不分离。 ◆ 而此刻—— 拾玥站在药铺门前,望着远处的天空。 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,新月的药确实神奇。 「拾玥?」 猫羽粥走到他身旁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 「在想什么?」 「……在想你那天说的话。」 拾玥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。 「你说你会保护大家。不管是这边的世界,还是你原来世界的大家。」 猫羽粥微微一怔,随即露出温柔的笑容。 「嗯。那是当然的。」 拾玥沉默了片刻。 然后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 「我……也想保护别人。不是为了赎罪,而是……」 他顿了顿。 「而是我选择了这条路。这是我自己的意志。」 猫羽粥看着他,眼底泛起暖意。 「欢迎回来,拾玥。」 风吹过村落,药幌轻轻摇曳。 远方,太阳正从山峦后升起,洒下温暖的光。 新的一天开始了。